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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金沙久免费视频_红星深度丨北大肄业博士:从专攻白血病研究到寄居乡野十几年

2020-01-09 1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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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金沙久免费视频_红星深度丨北大肄业博士:从专攻白血病研究到寄居乡野十几年

澳门金沙久免费视频,六月中旬的一天,张保华的家里突然来了一波区委、镇委、村委的客人。她倒了几杯白开水,与客人一阵闲聊后,便动身去附近的村道寻弟弟。

弟弟不用手机,也几乎不与外界联络,但张保华还是在十五分钟内把他找了回来。客人们还没见到他人,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在家门口十余米的地方传来:“来的记者,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张保华的弟弟张进生

客人们坐在他卧室内的一排木制矮凳上,他则端坐在床沿高处,环视着这群人:“一般我都不聊,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

“我给自己取名叫迪夫”

然而这一天,他却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强调,他的本名是祖父取的,“那名字土,所以我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迪夫。”

“为什么叫迪夫?”

“夫,是男子汉的意思;至于迪,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你可以忽略。”

“那你姓迪?”

“我还是姓张,但你可以只喊我迪夫。”

迪夫的二姐张文华却还是希望报道中能提提他的本名——张进生,因为这些年来,当地政府(尤其是民政部门)、张进生从高中到博士阶段的同学,都先后给予过他莫大的帮助,“没必要隐瞒”。

张进生的祖父曾是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镇德桥镇枫树口村的一名甲长,算得上是张家“有头脸”的人物。张进生说,爷爷给他取名“进生”,是希望他能“victory,从胜利走向胜利”,但张进生觉得,这个名字“多少有些科举应试的封建思想”。

张进生说着一口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但对湖南这个地方,他谈不上不喜欢。他查过祖籍,祖上是江浙一带人,家族的名豪早遍布天下,“生意做到了香港”。和乡下姐姐张保华家这种鸡鸭成群的村野生活相比,“我更向往苏州那种江南水乡。”

他有一个特殊身份——北大肄业博士。至今为止,除了当了三年医生,他再也没有一份正式工作。

自1999年休学至今,他一直由两个姐姐照顾。他在大姐张保华家已寄居了两年,更早之前,他在二姐张文华家寄居了近十一年。

张进生有兄弟姐妹六人,他还有三个哥哥。张文华说,弟弟从小就是那种不特别用功,成绩却出类拔萃的学生,“他总是被学校敲锣打鼓地送回来”。

在村小与镇德桥中学读完书,张进生后考入当地知名的常德县第一中学读高中。全班70人,第二年考大学上了40人,他是被刷下来剩下的30人之一。第三年,他考上了湖南医科大学(现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张进生的学士学位证

对他而言,学医是一条“歧路”。他向往的去处,是湖南另一所知名高校的土木工程系。当年大学毕业包分配,5年之后,他被派到位于天津的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说得再细一点,我的单位是这家医院的血液学研究所,主要就是研究治疗白血病。”

曾希望“一举攻破白血病”

张进生稍微有些秃顶,配合特殊的脸型,符合他理解的聪明人的特征。

“没什么意思。”在常德市鼎城区的一家酒店,他三分钟内喝完一瓶560ml的矿泉水,露出不屑的表情,“没任何成就感。”

他说,他的挫败感,是从“当医生”开始的。“你知道霉菌白血病吗?我就研究这个。”

作为医生的张进生曾希望世界上“人人都不得病”。张文华记得,那时候,张进生“研究药物”,希望能“一举攻破白血病”。

后来,张进生决定继续深造。1992年,他考上北京医科大学(北京大学医学部前身)的硕士研究生,进而攻读博士学位。

张进生的研究生同学单保慈回忆,当时住在同一间宿舍的有三人,他和另一名同学的专业是生物物理,张进生的专业是内科学(血液)。单保慈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应用中心教授,他说,当时张进生“除了不太爱说话,其他都很正常”,而张进生曾与周围的同学讲,自己没有发育完全。

北京武警总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马东星也是张进生的研究生同学,“我们住在一个宿舍楼,见面少,但见面都会有交流,那时他一切正常。”

张进生的硕士毕业证明书显示,他攻读的是内科学。他解释,之所以一路攻读医学,是专业上已没有别的选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别的特长。”

▲张进生的硕士毕业证(补办)。2000年4月3日,原北京医科大学与北京大学正式合并,组建新的北京大学。张进生在上世纪90年代于北京医科大学硕博连读,他的硕士生同学毕业证书盖章为“北京医科大学”,但张进生的毕业证是2001年补办的,所以盖章为北京大学。

这个阶段的张进生是痛苦的,好在他知道了世上有一个叫托马斯·杨的人。英国人托马斯·杨是光的波动说的奠基人之一,有资料称他擅长骑马,会耍杂技走钢丝,几乎会演奏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所有乐器。

张进生发现自己与托马斯·杨有相似之处,“他是神童,读了两个医学院,但后来研究物理去了,搞了个双缝干涉实验。”张进生没能掌握当下所有的乐器演奏,但他喜欢交响乐,尤其深爱奥地利作曲家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他还特别提到,爱因斯坦也会拉小提琴,很多伟大的科学家都爱音乐。

除了无法攻破“白血病”的绝望,身体上的缺陷也限制了他成为一名优秀医生的可能。他见不了血,没有一双拿得起手术刀的灵巧大手,钓个鱼,他的手会抖,连钓线都穿不了。他不擅长同病人沟通,从病人身上切一小块皮肤做病理研究这种事,他更是不敢做。

他最“大胆”的举动,是当实习医生时,为让开刀医生视野更开阔,帮忙去拉钩。有那么几次,他也缝过皮肤,或剪开伤口上的线。其他的,就是换换药。

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他坦言,归根结底,是他“不想面对生死的问题”。在天津做医生那三年,他一直是个普通的住院医师。

变故发生在1998年上半年。张进生还记得,那一年,北京的春天,气温很低,“天天都是七八级的大风”。

北京大学研究生医学部的一份名为《关于95级博士生张进生情况的说明》记载,1998年6月,张进生因为抑郁症休学,批准时限为半年。

▲情况说明

他的解释是,他的消化道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见不得油”。休养的时候,他只能吃一点调料也不放的白斩鸡。他总觉得天旋地转,“脑子要么太清醒,要么很空”。他说,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维生素a中毒和神经之间是有联系的。

张文华认为,弟弟可能是因为出国深造计划受阻,精神上受了刺激。他曾告诉父母,他想去外国深造,但最终还是会回来。张文华说,录取张进生的是“英国皇家医院”(注:英国有多家以“皇家”命名的医院,但并无英国皇家医院),需交20万保证金,但父母都是农民,弟弟寒暑假来回北京的路费都是大哥掏的,资助其出国,实在困难。

张进生说,读博第二年,他就向“美国国立癌症研究所”写了自我推荐信(注:“美国国立癌症研究所”疑为“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可他一直没有收到对方的“邀请信”,他猜想,可能是自己的地址留错了。

张家决定,由张文华丈夫专程去北京照顾张进生起居。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张进生有“轻微的抑郁”。在休学半年的时间里,张进生回了常德,住在了姐姐张文华家。

张进生没能完成他的博士学业,北京大学研究生医学部的《关于95级博士生张进生情况的说明》提到,张进生因病“休学已经超过一年”,按照当时《北京医科大学研究生学籍管理暂行规定》,经学校批准,对张进生做退学处理。

1999年9月后,张进生又去了一趟北京,“我已经被退学了,但还是可以住宿舍”。没事时,他就听各种医学讲座,很快,深奥的英文讲座他竟一字不落全部听懂了。

为了找到工作,他后来又去了厦门、西安与兰州。辗转一圈,他又回到北京,住同学家的首钢工厂宿舍。

2002年,他那“连内科医生都说不明白”的旧疾复发了。不得已,他又回到了姐姐张文华家。

▲张进生的医疗信息

这期间他有两份可能得到的工作,一份是去上海某高校任教,另一份是帮深圳一家公司销售“流式细胞仪”。高校这份工作最终没有下文,至于深圳的工作,作为一名曾经的医生,他觉得那有损他的脸面。

张进生没有以硕士研究生的身份,回原单位二次就业。他超过了一个月的报到期限,也拒绝家人去做最后的努力。

▲博士肄业,张进生没有以硕士研究生身份回原单位报到

“一门心思研究数学”

兜兜转转下来,他发现,没一个地方适合他沉下心来搞研究。

2002年至2012年8月期间,张进生再也没离开过姐姐张文华家。张文华在武陵镇中心小学附近开了一家小商店,丈夫四处打零工,她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家里穷,又潮又黑,只够摆一张床,他和儿子睡床上,我和丈夫打地铺。”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他接触了微分几何等教材,竟无师自通看懂了。“陈景润不算什么,华罗庚才是大师。”

张文华希望弟弟重操旧业当医生,但他“一门心思研究数学”。此后十年,张进生到处找书看,但他只看与数学有关的书,医学方面的书一本也不看。他成天泡在书店,或者去位于常德的湖南文理学院的图书馆。文理学院一名数学教师同情他,常骑着自行车,吭哧吭哧把书送到家里来。

2012年8月,张进生决定再去一趟北京,“去清华大学拜见陈省身,一起来解决一些数学难题”。张进生看到,很多数学教材都是陈省身编写的。

陈省身是美籍华裔数学大师、20世纪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他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院,是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名数学研究生,已于2004年12月逝世。

听闻弟弟要去北京“见一名很有名的教授”,张文华立刻给予了1000元的资助。她想,儿子要上学,父母要赡养,如果弟弟从此能闯出一条路来,对他和弟弟而言都是好事。

但张进生发现,“清华的管理很严”,在北京三年,他自然没能见到陈省身。见不到崇拜之人,但他一直没放弃,并坦言“一直在死撑”。生活难以为继时,他就去找同学单保慈。

张文华也把适当的生活费寄送到单保慈处,“他常常是自己再凑一点给我弟弟”。单保慈说,自己的确给过张进生一些帮助,但那些都微不足道,“他后来的境遇有些令人惋惜”。

三年后的2005年,张文华突然接到三哥三嫂的电话,说张进生回来了,但却是收容所送回来的。张进生由北京的收容所送到长沙的收容所,再被送到常德收容所,最后被送到镇德桥镇的老家。

此时的张进生“不像人样”,像“六七十岁的老头”,他瘦得只剩皮包骨,“棉衣稀烂,穿两只款式不一样的同边鞋”。张文华后来了解到,在北京那三年,张进生基本就是住桥洞、地下通道,“和乞丐没什么两样”。

“弯路太多,而我不喜欢走直路”

刚刚当奶奶的张文华,已经无力再照顾这个弟弟了。张进生住到了大姐家。

他的身份证、毕业证等都遗失了,自称是在北京上厕所时,“被一个老太太带走了”。

▲张进生身份信息遗失后,张文华向北京大学写信反映情况后收到的回信

家人从官方系统里,竟然查不到张进生的户口信息。去年,张文华为他补录了户口信息,在为他申请困难补助时,当地民政部门以“特事特办”的原则,很快为他办理了农村特困救助。

▲张进生的相关户口信息

镇德桥镇的组织委员冯丕岗说,除了每年5千元的救助,张进生每年还可以领取2500元的失能半失能护理补贴。

张进生的卧室很简单,但衣服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告诉大姐,他是个读书人,所以不务农。他偶尔帮大家切切菜、洗洗碗,白天无所事事,就到附近的乡道散步。

他说,他并非什么事都做不了,至少可以去高校教高等代数。但姐姐张文华提醒他:“你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她希望,能有一所高校让他试着去讲一堂课,或有医院让他去看看ct片子,做点咨询之类的工作。她感叹,弟弟的那些同学,如今都是各个行业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可是,张进生似乎与当下又是紧密相连。张保华的家距离常德鼎城区约20公里,那天傍晚,在送他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他曾给南方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写信,在信中他写到“直到死亡用它长箭,刺破那强有力的内心,结束这心酸的战斗。”他忘了这是谁的诗,他借来献给“了不起的朱清时”。

他还聊到他异于常人之处——很小时候,他就在想“时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深奥的问题。

和他道别前,红星新闻记者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这辈子可惜了?”

“不是可惜了,是弯路太多,而我不喜欢走直路。”他回答道。

和他道别的地点在村口,这是他每天散步时常走之处。很快,这个为自己改名为迪夫的52岁男人,淹没于乡间小道的野草丛了。

从背后看,他的身形有些斜。放眼望去,他所寄居的这乡野,的确也见不到几条直路。

end

红星新闻记者丨刘木木 发自湖南常德

编辑丨汪垠涛